訪談:繁殖于时间长流中的文化基因—《空气蛹》/陳钰曦

发表时间:2016-09-01 文章来源:色影无忌 影像頻道   作者:陳钰曦


日本作家村上春树的小说《1Q84》中所提出的“空气蛹”是象征邪恶力量的一个意象,它可以使人穿越到过去或者未来,有去无回。艺术家郑龙一海近期独立出版的摄影书《空气蛹》,书名正是源自此,他利用《空气蛹》中的图像去呼应村上春树《1Q84》文学描述的意象,但并不是完全对应的,其中还加入了许多主观臆想。这被介入主观意识的文化演变正是文化基因(Meme)[1]在遗传过程中发生变异的重要佐证。


过去、当下、未来,文化在时间长流中不断地发生演变,哪一者才是最好的时代?这让我想起了美国导演伍迪·艾伦的《午夜巴黎》,电影中讲到,你有权留在过去——你所认为的文化最为鼎盛的时期。你也有权再回到当下,不一定是最好的,但是是属于你的时代。电影中的男女对于“最好的时代”的界定与取舍敲击着时代文化的漏缺。这很简单,假设你选择留在文艺复兴时期,那么在看牙医的时候就没有抗生素可供你服用了。


说回到《空气蛹》一书,给我印象最为深刻的是关于时态、空间、速度的影像线索。那些失焦、曝光不足、快门速度过慢的影像是对传统拍摄近乎偏执的叛离,捕捉着漂浮在空间中的空气并抽离出滚动在城市与肉体之间的时间目录。


关于郑龙一海以及《空气蛹》,还存在着一些未知的秘密。我想,由艺术家本人来解答是最好不过的了。以下是我们的对话内容。



(陈钰曦简称C,郑龙一海简称Z)


C:在你看来,村上春树在小说《1Q84》中提出的“空气蛹”是什么?

Z:一个神奇的穿越门。



C:据我观察,《空气蛹》一书中的影像是从《原型系列》与《关于飞行》两个拍摄项目中提取的,是吗?

Z:是。



C: 那么,我有这样一个理解。在拍摄这两组作品时,你可能并没有想到说会最终集结成为《空气蛹》。但这两组作品本身是存在某种关联的,你是传递这种关联不可缺失的一环,而这种具有遗传性的关联恰好契合了你长久以来研究的概念——觅母(Meme,即文化基因)。我想问的是,这两组作品同时被编排进了《空气蛹》中,它们的关系是否发生了变化?或者说,你使用他们的动机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Z:的确如此,拍的时候并没想太多,开始编辑书的时候发现了两者之间的隐性关联。它们之间的脉络是非表征的。

《原形系列》(即书中第一章“About Time”)是我早期拍摄的人物照和收集到的民国期间的老照片,有时间遗留物之感,或者说“时空胶囊”。第二章“About City”,这其中主要是城市景观的图片。而《关于飞行》(即书中的第三章“About Shuttle”,中文意为穿梭)是我在飞机或者高速列车上拍摄的照片,速度对于这个拍摄行为很重要。这两组作品都和“空气蛹”(指村上春树在《1Q84》中提出的概念)有意象上的关联,所以才会被编辑成书。

但我为什么会受村上的影响呢?村上又为什么会受奥威尔[2]影响呢?就是因为觅母的作用力。好比基因的遗传一样,隔代也会变异,甚至变得很离谱。


C:这样看来,《空气蛹》的出现改变了影像原有的身份,它们不单单只是被成列,而是构成了第二次创作,这是出版物做到的。

Z:你说的对。摄影书就是摄影师(艺术家)某阶段的完整作品,其完整呈现创作者在此时间段的所思所想。说到此书图像素材的编辑,我是在有一个明确方向的基础上不断地调整的。从样书到最近出的第二版,历时将近两年,修改了不下10次。《易经》有“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一说,不应畏惧改变。在两年过程中不断自我否定,更新图像与文本素材之间的契合度,摄影书注重从图像和设计中提取摄影隐藏的核心想法。通过设计排版让内容围绕主题更贴切地展开。


C:问一个细节性的问题,书中有很多代码出现,它们又有何指向性呢?

Z:直白点说,图像、网页和文字等,在电脑的显示都是由后台代码生成的,我将书中图像的代码从后台抽出,将比喻觅母的代码贯穿整本书。

你所接触到的和你感兴趣的一切事物都会对你的意识产生显性或隐性的影响。在科技革命后的全球化交融中,我们都成为了文化层面混血儿,所以我不喜欢将东西方文化二元对立的观点。文化之所以会在人类意识中复制、 辐射、 演变都是因为觅母的文化基因具有的作用力。你可以把觅母理解为一个想法和概念,但这些想法和概念具有传播性、可变异性、选择性等效能。和达尔文的生物进化论一样,适者生存,生存下来的觅母会自成一套体系,而我们人类文化都只是这些觅母的载体而已,觅母就好比基因(Gene)。这就是书中为什么会出现非常多代码的原因。


C:如果这些影像和材料不是被集结成书,而是被放置到一个空间当中去展示(墙面二维展览)。对于《空气蛹》来说,会更好吗?

Z:对于《空气蛹》来说两者皆可,集结成书和墙面展示是两种非常不同的展示方式,很难说优劣,这是需要根据不同的情景而选择的不同方式。摄影书对作品而言有高度的完整性,整本书的叙事要比任何单独一张照片更重要。而空间展示比较注重驾驭展示空间的节奏,有尺幅上自由控制的优势,大尺幅可以更佳地体现影纹与细节质感。两者最理想的阅读效果都是让读者通过视觉表征进行个人的想象。



C:就本书来说,有什么细节是墙面展览中做不到的?

Z:摄影书和空间展示的最大的不同之处是:平面设计与装帧在摄影书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书籍设计与装帧在艺术院校本来是一门独立的学科。好的设计会在翻阅过程中给读者带来惊喜,书籍给人带来的温度和触摸纸张的手感是令人身心愉悦的。就本书而言,特种纸张上的图像、文字和代码之间存在的微妙关联性很难言述,这翻阅过程中的视觉体验是空间展示难以实现的。  


C:据我了解,你还愿意去画一些画儿,以及写作。你如何看待摄影、绘画及文字之间的关系?

Z:我是油画系毕业的,与张海儿老师同校同系。张海儿是我本人非常敬重的艺术家,他就是一个把摄影、绘画及文字都驾驭得非常出色的个例。

上述三者实质都是广义的“语言”和“符号”,关键是如何组织语言为表达观点所用。罗兰.巴特在《写作的零度》— “是么是写作?”这篇文章中写道:“写作的选择及其责任表示着一种‘自由’,这种自由在不同历史时期并不具有相同的限制”。用“绘画”、“摄影”代入上文的“写作”一样成立且生效。语言符号从来都不是单一纯净的,通过组织,语言会神秘地延展到新的意指作用,如何使用语言在历史语境中有所创新才是最重要的,这当然非常的难。几乎全部艺术语言都是某种自由选择和某种记忆之间的产物。

用绘画、文字和摄影相互嫁接的创作方式并不新颖,上世纪70年代起始的后现代摄影实践中,里希特、劳森伯格、安塞尔.基弗等已经做了大量艺术实践,包括照片转化为绘画,在照片上进行绘画改造与书写等方式。又例如伊朗艺术家西丽·娜沙特,她于1993年开始创作的黑白摄影系列作品在拍完一系列照片后,在这些人露出的面部、手、足等身体部分书写引自《古兰经》的经文。与现代主义艺术追求自成一体的精纯语音系统不同,后现代艺术追求无中心状态,强调综合与杂交。


C:聊到这里,可否试着描述一下自己是个怎样性格的人?

Z:对我而言这个问题比较难回答,我还在不断地探索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人的品性和意识是很综合的,如果一定要用一个形容词的话,我会选“复杂的多面体”。


C:你所了解的关于摄影书的奖项或展览有哪些?对于现在逐渐增多的摄影手工书的创作形式,你怎么看?

Z:关于摄影书的奖项和展览有很多呀。例如,卡塞尔摄影样书奖、谷仓样书马丁·帕尔评审奖、阿尔勒摄影节和连州国际摄影节等都有摄影样书奖。近年国内不少摄影机构都在通过奖项、展览、出版来推动艺术摄影的发展。例如:三影堂摄影奖、新锐摄影奖(New Talent Award)等,还有假杂志和瑞象馆这些机构都是严肃且学术的。机会还是挺多的,前提是要把作品做好。

如今,摄影手工书的创作形式逐渐增多是好事。在电子媒体的冲击下,人的阅读方式大大被改变了,纸质阅读已经挤到边缘,传统书籍变得弥足珍贵。虽然选择书籍制作是一种逆潮流的挽歌,但越是容易消逝的事情,就越需要人去做。




注解:

[1] 觅母Meme,作为模仿文化传播的单位。本词汇最初源自英国著名科学家查德·道金斯(Richard Dawkins)所著的《自私的基因》(The Selfish Gene)一书,其含义是指“在诸如语言、观念、信仰、行为方式等的传递过程中与基因在生物进化过程中所起的作用相类似的那个东西。”道金斯认为,“任何一个事物要构成一种复制因子必须具备遗传、变异和选择三个特征。” 而在他看来,meme完全具备这三个特征。

[2] 乔治·奥威尔(1903年6月25日-1950年1月21日),英国著名小说家、记者和社会评论家。他的代表作《动物庄园》和《1984》是反极权主义的经典名著,其中《1984》是20世纪影响最大的英语小说之一,村上春树所著的《1Q84》受其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