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談:遵從你的內心 /三角志文藝月刊(HK)

△志文藝月刊(HK)=

鄭龍一海=Z


△:你的許多作品都以植物(自然、森林等)為創作對象,為甚麼呢?

Z: 我認為是一種天性,像有人喜歡貓狗,但我對寵物的體味特別反感,會聞到它們特別重的腥味。森林具有天然的親和力,讓人安靜,後來我發現表面的親和裡面還有一種未知能量,吸引我去探究。我習慣定期去儘量無人染指的灌木林裡採集標本,有一次工作到傍晚,晝夜交接,周遭灌木叢變暗,陰氣漸濃,走著走著突然感覺到樹林某黑暗處有一種引力在起作用,想磁鐵拉扯著我的身體,好像要將這整個人吸進去,說實話有點驚恐,於是就毅然靜坐在那,體會這種現實與未知次元磁場的交集。這經歷對我影響很大,後來有位前輩奉勸我儘量少去,但我仍然為之著迷,於是在作品裡面討論我對此的見解。有人認為我的畫面裡情色意味很濃,的確,但這只是我對植物形態變異探究的表像而已,其實花朵不就是植物的生殖器嗎?作品里還有其他隱喻。

   


△:你的畢業展作品《黑夜》這件作品為甚麼採取油畫結合動畫、LED、音效及軟件編程的方式呢?

Z: 當一種既定的方法滿足不了你的表達的時候,那麼自己就要尋找新的方式。不是說傳統架上繪畫老土,但一直以來架上繪畫往往局限於視覺的平面閱讀,而《黑夜》展現的是一個活的劇場,有發光舞動的生命體,有聲音,有時間性的輪回。當代藝術創作的邊界早已然越出架上繪畫的極限,向影像、裝置等新媒介綜合發展。我期望用這種創作方式對油畫的本體語言有所延展,純繪畫固然不會死,我只是探索繪畫更多的可能性,將符合我創作思路的媒介有機結合,點燃其化學效應。


△:《黑夜》及《黑夜之後》這兩件作品在內容和創作手法上有甚麼延續性及不同之處?

Z: 《黑夜》從構思到完成花了7個月,是我第一次向大眾展示結合多媒體創作的作品,當然此前有過大量的摸索和失敗的經驗,完成后仍然覺得不夠完美,而且一件作品對觀念的承載量是有限的,藝術家的創作思路需要一系類的作品來理清,《黑夜之後》的創作手法更完善一些,主題是非線性的延續,隱喻的內容會更加深邃些。


△:可以聊聊你目前的創作方向嗎?看到你有一些觀念攝影的作品,這是不是也是其中一個方向?

Z: 多媒體作品暫時放一放,計劃明年花一年的時間只專注一件這方向的新作,今年一直在構思,預計表達的觀念和手法和之前都會有所不同。我涉獵還蠻廣的,包括手工書繪本、製作昆蟲和植物標本、拍短片等,觀念攝影是其中一個方向,目前在做一些傳統黑白銀鹽照片。創作手法的獨創性固然重要,但無論你用什麽方法,更重要的是表達什麽和提出怎麼樣的問題,優秀作品的表達和提問的方式對藝術史脈絡是有無建設性。我個人不贊同某些流行藝術家一直用一種方式作畫,畫的永遠是一種類似的圖案,這要麼是被商業模式運作的閹割,要麼這是缺乏才情,哪怕具有才情,一直閹割下去也會變得沒有創造力,很多這樣的例子。


△:你覺得美院的教育對你有甚麼影響呢?

Z: 在廣州美術學院讀書8年,好的壞的影響肯定都會有,不想說一些感謝母校的廢話,任何一個體制都有其內部的問題,教科書里很多內容也不一定是正確的,分辨能力很重要。不要期待體質教育給了你什麽,它不束縛你就不錯了。我比較慶倖大學裏面自己遇到好的老師,例如鄧箭今、胡赤駿教授,他們包容,視野開闊,在我的創作中提了很多建議,給了很大的空間我去發揮。另外求學不止在院校裏面,這是一輩子的事情,關鍵是要保持好奇心。


△:可否以你的經驗分享下美院學生畢業後進入社會的情況?

Z: 畢業后沒有去找過一份工作,因為深知自己沒能力和精力去勝任公司里的工作,然而同學們目前在職場一路攀升,我不羡慕,自知很重要。工作是偶爾去某些大、中專學校代課。三年前成立的“1海工作室”,開設藝術入門課程教授繪畫、攝影愛好者,工作室的氣氛很好,經常帶他們去寫生考察,看展覽演出什麽的,學員裏面包括大學生和公司職員,有時我還向他們請教他們專業里的學問,我們的跨學科的交流經常會產生火花,挺好。不求發達,收入夠維持房租和生活,家人對我基本上也沒什麽厚望。


△:可否聊聊你作為藝術家,或者作為一個個體,在廣州的生活,你與這個城市的聯繫與互動等等都可以。

Z: 黃永玉說過,藝術家的路途是非常艱辛的,既要面對生活的驚濤駭浪,又要維持內心創作的平和。我個人比較迴避“驚濤駭浪”,不願被太多東西拉扯。獨立藝術家這個職業算是社會最邊緣的,困頓是常態,在大陸,有一種無形的東西在阻礙著獨立藝術工作者,過度敏感的政治監控,認識的好幾位藝術家朋友的作品就因為涉及敏感題材被介入調查,甚至被帶走。我的作品也因內容不健康被“正規”美術館拒之門外,上面希望看到的文藝創作要“政治正確”

廣州就是一個大型批發市場,文化氛圍近年來表面上繁榮了些,可能我的處世比較向內不向外,與這個城市沒有什麽大的關聯,也不願意和它刻意產生互動,除了旅行,我更願意呆在自己的後花園,種花養魚,想要得到藝術的真相,前提是遵從自己的內心。


原文刊登於△志文藝月刊(HK)Nov 2013